他设想过谢云流人生的无数种可能,只是每一种可能之中都没有自己的存在,每一种的谢云流都如最初一般潇洒快活。
只是谁也想不到真到了离别的那天,两个人的最后一面会是这般狼狈与不堪。谢云流似乎认定了他是一个奸佞狡诈要将自己出卖的小人,而他也知道有李重茂在山下等着,想让谢云流放弃友人同自己回去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他的师兄合该是潇洒自在,风流快活的流云,而不该是漂泊无依,知交背弃的孤萍。
此后六十年,他无一日不在为师兄担忧,无一日不在想与师兄和解。他想和师兄说,自己并非狡诈无耻之人,自己永远会在原地看着他,等着他回来,也想和师兄说静虚的弟子坚韧顽强,无一人怠于修行,可真到见面之时,却发现满腔愁绪尽皆化作鬓边白霜,欲说还休,最后却隔着血海之仇,只能相顾无言。
李忘生看着和浪三归拼酒的谢云流,只觉得这人的眉眼依旧如同记忆之中那般好看,让自己心甘情愿为他付出所有,将他记在心里一辈子也忘不掉,只是不知为何却发觉眼睛酸涩,伸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湿了眼眶,流下泪来。
谢云流自李忘生进门便发现他的身影了,只是他想到对方一向喜静不喜动,担忧这席间你来我往的没个轻重,让浪三归他们几个不知道李忘生底细还惯会凑热闹的人冲撞了李忘生,这才没主动招呼对方,只吩咐了跑腿的小二照顾照顾李忘生,给他备上几本书,再泡上一壶上好的石花——他记得李忘生曾夸过舟山的石花味道清新,力求让李忘生坐得舒适些。
这酒席主要是为了小聚,刀宗几人又大多是好酒之人,难得有了个机会和纯阳的几位道长联络感情,便你来我往地吃起酒来,没见有多少人动筷,倒是谢云流还记得李忘生出门不易,远道而来的怕对方饿到,临时加了几盘特色菜过去让对方尝尝鲜。
只是这菜还没到,他余光便扫到李忘生手里拿着书望着自己出神,还没等笑着看过去给对方偷偷递个暗号,便见对方眼睛一眨,竟是落下两滴泪来。
谢云流这么些年,哪里曾见李忘生掉过眼泪?他这个师弟年少时沉稳持重,到老了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掌门,慈祥威严有余,旁人却很难从他脸上再瞧见些别的东西出来。
谢云流这下也顾不上别的了,只来得及说一句让浪三归他们给自己带一口吃的回去,便匆匆跑去帘子后头找李忘生去了。
“师兄?”李忘生见谢云流匆匆跑过来,颇有些惊讶,手忙脚乱地将书放到桌子上,又去蹭了蹭眼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问他,“师兄怎么来这边了?几位刀主还在等着你回去呢吧,不必管我,忘生可以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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