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是被庆帝的声音唤醒的。“承泽,你怎么看这内库之事?”李承泽方才大梦初醒,他的腹部犹存着剧毒的残痛,他心下疑虑,却发现自己挺着脊梁跪着,他记得这次,庆帝美名其曰家宴,却用林婉儿和范闲的婚事敲打他和李承乾二人。李承泽抬眼去看李云睿的神色,却见姑姑坐在高堂上白衣胜雪,一脸祥和平静,看起来已经接受这门荒唐的婚事。

        “一切都由父皇定夺。”李承泽敛起情绪,不平不淡道。

        “哈哈,要朕定夺,不如这内库就交由——你负责。”这一句犹如将李承泽放在火上炙烤,李承泽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父皇折煞儿臣了,儿臣无力担此大任。”庆帝本意让他们三人互相牵制,这内库之权非范闲莫属。随后他的头更低了,自上而下看时李承泽像是在跪拜,央求庆帝切勿轻易做出内库易主之举。庆帝挥挥手,侯公公急忙上前托起李承泽。

        李承泽跟随侯公公再次入座,坐榻残留的温度已散,李承泽则在庆帝的威压之下出了一身冷汗,坐在这暗金细纹的榻上润湿了一片。

        庆帝坐在最高处,俯视这两个儿子,李承乾素来城府不深,好在有长公主出谋划策,也有李承泽这块磨刀石历练。即使李承乾在这几年表现并不是太如意,庆帝仍认为他只是差点雕琢的璞玉。而李承泽真的很想告诉他的好父亲,他这块石头长年累月磨着李承乾这块锈铁,锈铁确是成了刀却仍不够锋利,反倒是这块石头被磨出了尖锐的一角,这角不大,运用得当却仍可以致命。

        天色暗了下来,酒樽里的清酒映出盏盏烛火,摇曳的火光融化了李承泽脸上的僵硬。他紧盯着烛心,思绪飘扬到范闲身上去。他与范闲初见,起于一卷红楼,拉拢他虽是形势所迫,可私底下也存了爱才之心。只可惜范闲铁了心不蹚皇权的浑水,多番示好权当视而不见。不是他的人,又身负重职,午夜梦回之际李承泽怎能不担惊受怕。既然如此,范闲死了就好了。死人插手不了活人的斗争。李承泽觉得遗憾,但刺杀的结局已定。他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杀范闲这事他却和李云睿商量是否存在其他对策。在那时他还只以为自己是惜才。

        直到范闲被逼去北齐。前一晚他们约在二皇子府见面。李承泽罕见地穿了白色的衣衫,月光下白衫上的银线被映照地闪闪发亮。李承泽大抵认为范闲是有去无回,于是备了上好的清酒为范闲送行。范闲来时便瞧见李承泽挽起衣袖倒酒,李承泽本就生得白,皎白的衣裳更显得他肤白胜雪。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1

        范闲呼吸有一瞬的停顿,李承泽偏过头看他,眼里笑意盈盈,不掺杂一丝一毫算计,“你来了。”

        那晚是他们二人少有的和静时刻,月色白净,微风掀起范闲额间的碎发,李承泽淡笑着拉他在湖中亭坐下。许是离别之际,范闲表现出从未有的顺从。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聆听湖岸边的芦苇在风中摩挲的窸窸响声。李承泽率先打破沉默,他将酒杯端至范闲面前,“小范大人,这凉酒热了可就不好喝了。”范闲一怔,李承泽的声音喑哑温和,顺着酒香扑面而来,是桂花味的。2他伸手接过,碰及李承泽微凉的指尖时鬼使神差地想要去暖,李承泽微微歪头,眼神里带着疑惑不解,范闲倏地把手抽回,酒杯里的酒洒了大半。李承泽又将酒满上,嘴里说着可惜却是调笑的语气。范闲耳尖爬上红晕,借着月色掩埋下心脏的悸动。“是我失态,二殿下。”这声二殿下微不可闻,李承泽却说小范大人不必拘束,府中只有他二人。

        李承泽府中没有留一个护卫,如果范闲想杀他也未尝不可。桂花香气馥郁,萦绕在亭中。李承泽明明很怕死,此时却有点期待范闲对他动手。他眼里闪烁着兴奋,想象着范闲会用何种手段取他性命,会是隐晦地用毒,还是直截了当一剑刺入胸口。范闲没想过李承泽会有如此坦诚的时候,李承泽越不防备范闲心中怜惜之意便更胜。于是他脱口而出的是:“承泽。”范闲似乎还嫌不够亲密,又补道:“你唤我安之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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