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青城山下的白果炖鸡**
从茶馆出来,暮色已经如同厚重的墨汁般浸透了成都市井的街巷。春雨丝丝缕缕地斜织着,将沿街商铺昏黄的灯笼光晕揉碎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洪三春一路护着沈若华,两人踩着泥泞的巷弄,转了几个弯,便回到了那家位於巷子深处的「春风馆」。
说是酒馆,其实也就是个前後两进的青砖小院。前堂是放了七八张木桌的饭铺,後院则连着三间起居的卧房与一间终年烟火缭绕的厨房。此时店里已经打烊,夥计们各自回房歇息去了,整个院子里只飘荡着一股若有似无、极其温润的药膳与肉香。
「到了,进来吧。」三春推开厚重的木门,随手将油纸伞收在门边,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
若华跨过高高的门槛,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内。一股暖烘烘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与外头阴冷的春寒判若两个世界。前堂的木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角落里正燃着一个泥炉,上面煨着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白烟。
「先坐这儿烤烤火。」三春利落地解下身上的蓝布围裙,随手挂在墙上,快步走到泥炉旁,揭开了砂锅的盖子。
霎时间,一股浓郁至极的香气猛地炸开。那是老母鸡经过数小时文火慢炖後释放出的金黄油脂香,夹杂着白果银杏特有的清甜与微苦,以及少许生姜与枸杞的温润气息。白色的浓汤在砂锅里上下翻滚,几颗饱满圆润的白果如同羊脂白玉般浸润在乳白色的汤汁中,看得人食指大动。
若华坐在木凳上,双手捧着一杯三春刚倒的温开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口砂锅吸引过去。在逃难的日子里,她吃过发霉的粗粮馍馍,喝过冰冷的生水,早已不知热汤热饭为何物。眼前这锅冒着热气的白果炖鸡,对於身心俱疲的她来说,不仅仅是一道食物,更像是一种久违的救赎。
「瞧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儿。」三春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又特意挑了几块最鲜嫩的鸡腿肉和软糯的白果,用双手端着小心翼翼地放到若华面前,「这道白果炖鸡可是我们川菜里极温补的一道汤。别看川菜平时总是大红大辣的,其实真正讲究的家常菜,最懂怎麽在紧要关头熨贴人的五脏庙。快趁热喝,把体内的寒气都逼出来。」
若华看着眼前这碗浓白诱人的鸡汤,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没有立刻动筷,而是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地问道:「三春……你为什麽要对我这麽好?我们明明才认识不到半天。」
三春在她身旁的长凳上坐了下来,随手拉过一张矮凳踩着,双手托着腮,歪着头打量着若华。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作伪的市侩,只有一片赤诚的坦荡。
「这有什麽为什麽的?」三春洒脱地笑了一声,「我洪三春这辈子交朋友,从来不看对方认不认识三年五载,全凭心里那股直觉。你呀,明明心里苦得像黄莲一样,偏偏还要端着那副江南大家闺秀的架子,把什麽事都憋在肚子里。我要是再不管你,指不定哪天你就在这锦官城的春雨里化成一滩水了。」
这话说得直白却又莫名戳中若华的心事。若华张了张嘴,想说些反驳的话,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她确实太累了,从江南到巴蜀,一路上的白眼、冷漠与恐惧像无形的枷锁将她勒得喘不过气,而眼前这个粗糙却热烈的川妹子,却用最蛮横也最温暖的方式,硬生生地撞开了她心防的大门。
「喝吧,再不喝汤都要凉了。」三春将瓷汤匙递到若华手里,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若华接过汤匙,轻轻舀了一口乳白色的鸡汤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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