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文学 > 综合其他 > 香风肃杀 >
        第四章歌之债

        朱红阁从不入眠,却会在特定时刻屏息静气。正厅里那喧闹的笑声、碰杯声以及低语交谈声,隔着西侧私密观赏室那厚重的雪松木门,已化作遥远的嗡嗡声响。室内的空气仿佛有形之物,沉甸甸的,弥漫着陈年檀香的芬芳,以及一种更难以捉摸的香气——那是夜来香,昂贵而诱人。这香气萦绕在绘有飞鹤图案的丝绸挂毯上,附着在低矮的漆木案几上,甚至浸染在独自端坐于房间中央那男子的肌肤之上。

        连玉调整了一下搁在膝头的琵琶,手指尚未??触碰琴弦。这乐器宛如他身体的延伸:梨形的琴身紧贴着他的大腿,四根丝弦绷得紧紧的,蓄势待发。他并未身着艺伎那般华丽张扬的袍服,而是一袭未染色的麻布衣裤,这种质朴的装束反而更衬托出他那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他深知,流言蜚语才是这座朱红阁真正的流通货币。而关于他的传闻尤为惊人:据说连玉——这位拥有忧郁天使般容颜的绝世乐师——是多位朝廷高官的秘密入幕之宾,他的床笫之欢正如他的乐曲一般令人趋之若鹜。

        然而真相却是一个空洞的秘密,被他小心翼翼地深藏心底。他从未与任何人有过肌肤之亲。这些流言是他精心构筑的护身符,全靠那意味深长的微笑和刻意透出的只言片语来维系。它们赋予了他一种令人忌惮的保护力。若有人认定你是某位权势显赫的对手的情人,在提出非分要求前便会三思而后行。这是一场脆弱而危险的博弈,却也是唯一能让他免于沦为任人摆布、用过即弃之物的手段。

        他的主事者——凌妈妈——深谙“神秘感”的价值。她安排他在这些私密雅间而非大堂内接见客人。客人满怀期待地步入,以为即将迎来一场风流韵事的前奏,而连玉便会开始弹奏。乐声会充盈整个空间——时而激越,时而凄婉——曲终之时,听者往往已然如痴如醉,或是心神震颤,不忍再作他求。他们离去时,总觉自己经历了一场独特而私密的体验,而关于此处的传闻也随之流传开来。

        今晚的客人却与众不同。这并非通过寻常渠道,而是带着军方印信传来的邀约。报酬是预先送达的生银,数额之巨,足以包下京城任何一位艺人整整一个月的独家献艺时间。指令简短明了:西厢房。亥时。为那位将军演奏。

        世间只有一位将军,敢于仅以“将军”二字自称,无需任何修饰。

        自那消息送达起,连玉的胃里便像坠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揪作一团。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日,在一种奇异的、悬浮般的平静中,摆弄乐器、打扫屋舍,机械地维持着日常起居。而此刻,在等待之中,那份平静已凝结成一种尖锐、澄澈的专注。他没有去看角落里那只精致小巧的火盆,盆中正袅袅升起一缕淡蓝色的青烟。那是稍后才需用到的东西。眼下,他只需备好乐曲与容颜。

        门未敲自开,滑向一侧。

        两名士兵率先入内,铠甲在柔和的灯影下泛着暗淡的光泽,目光冷漠而高效地扫视着室内。他们分立门廊两侧,宛如建筑本身的一部分。随后,那人走了进来。

        周然将军步入室内,其存在感之强烈,并非源于他宽肩高大的体格,而是一种沉稳厚重的气场。他身着一袭素净深色长袍,内衬便于行动的裤装与长靴,发髻束得紧致利落。虽未佩戴显眼的兵刃,但他举手投足间透出的那种克制而洗练的优雅,分明昭示着暴力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门熟稔的语言。他的面容轮廓分明,棱角坚硬,仿佛刻写着威严与难以言说的重负。一道苍白的伤疤横贯锁骨,在敞开的领口处隐约可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