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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嗣之坐在案後,没有起身,只抬了抬眼,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裴夫人,坐。」

        她坐下了。视线落在那摊开的物事上,先是没看懂,随後,一点一点地,血从四肢往心口抽。

        那是一叠纸。

        最上面一张,是仆人的证词,笔迹歪斜,写着某日某时,她从宴席後门离开。第二张,是她的行踪记录,几月几日,何人作陪,去了哪里,几时回府。第三张,是一份名单,宴席上那些面孔,一一列着,名字旁还标着官职,像待价而沽的牲口。

        她认得那些日子。那些她以为无人知晓的,烂在夜色里的日子。

        灯火跳了一下。案上那叠纸的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她的目光从那些墨字上移开,又忍不住移回来。那些日子,那些面孔,那些她在夜色里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荒唐,此刻一笔一笔,白纸黑字,摊在她面前,像一幅她自己画下的春宫图,却没有一丝旖旎,只有残酷。

        她想起那些夜晚。那些她以为藏得很好的夜晚,那些她在绮罗帐里、在烛火下、在陌生的臂弯里,把自己一点一点交出去的夜晚。她以为那些夜晚没有名字,没有记录,不会有人知道。可她错了。这个世上,从来没有真正无人知晓的夜晚。总有一双眼睛,躲在暗处,看着她,记着她,等着这一刻,把她的所有夜晚,都摊成一张一张的纸。

        「裴夫人。」崔嗣之的声音很轻,像在谈论天气,「这几样东西,若送到肃政台,裴御史的脸面,怕是撑不住。」

        她没说话。她的手搁在膝上,指节一点一点地泛白。指尖捏着裙上的绣纹,那针脚细密,是她出嫁时亲手绣的,如今却连那绣纹都攥得发痛。她忽然想,那绣纹绣的是并蒂莲,绣在她嫁衣的裙角上,绣她母亲对她的期许,一生一世,夫妻和美。如今那并蒂莲还在,可绣它的手,早已不是乾净的了。

        「我这个人,不喜欢把话说死。」崔嗣之站起来,绕过案桌,在她面前站定,「所以给你两条路。第一,从今日起,做我的内应,替我办事,目标不大,就是你那位好公公,崔相。第二,这叠纸明日一早,出现在肃政台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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