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从南门外的粮栈开始烧起来的。

        後来的事,陆抱璞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警报拉响的那一刻,整座长沙城像被掀了盖的沸锅。人声、哭声、爆炸声、房屋坍塌的巨响混在一起,热浪从南边涌过来,将夜空烧成一片血红。火势蔓延得极快,秋末的长沙城本就乾燥,木质的房屋与堆积的粮食成了最好的燃料。一条街接着一条街地烧过去,火光冲天,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霍骁冲出去时只来得及吼了一句:「所有人,按预案救火!保护库!」人就消失在火光里。他的身影被浓烟吞没,军装的轮廓在火光中一闪,不见了。陆抱璞被赵恒拉着往城外撤。街上全是人,赤脚的、光膀子的、抱着孩子拖着老人的,全都在往北跑。有人被挤倒了,再也没站起来。一个老妇人被踩在人脚下,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陶罐。陶罐碎了,里面几件旧衣裳散在泥里。

        陆抱璞被挤到一条小巷口时,忽然停了下来。她想起了偏厢里那几卷宋元珍本。那是父亲一生的收藏,从北平带出来的最後一点骨血。还有她连夜绘制的《湘北地形图》草稿,那张纸上标注了长沙周边所有废弃暗渠与天然防御点。如果烧了,一切都完了。那些暗渠,是她将来替霍骁铺的退路。是她替自己攒的底牌。

        她甩开赵恒的手。

        「赵副官,偏厢里有重要文件!」

        赵恒没拉住她。陆抱璞逆着人流往回跑。热浪扑面而来,灼得她皮肤发疼。火星子在空中乱飞,沾到旗袍上就是一个洞。她穿过两条着火的巷子,跑到指挥所後院时,偏厢的屋顶已经在冒烟了。浓烟从窗棂里涌出来,呛得她眼泪直流。

        她踹开门冲进去。桌上的《金石录》残卷已经被热浪烤得卷曲。她一把抓起书和图纸,塞进怀里。正要走,头顶传来一声可怕的断裂巨响。

        房梁断了。

        燃烧的焦木从天而降,带着噼啪爆裂的火星,当头砸下来。陆抱璞只来得及抬头,整个人被钉在原地。那一刻极短,又极长。她看见父亲的脸,北平的琉璃厂,一间摆满碑帖与青铜器的书斋。书斋的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正在往下落。然後——

        一个黑色的身影撞破浓烟,像一头暴怒的兽,从侧面扑过来。陆抱璞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燃烧的横梁砸在那个人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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