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一心只想着发火,也没看清开门的是谁,见门开了,便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丫鬟,心头的火气再也压抑不住。他不假思索,抬脚便狠狠地踹了过去。袭人正想跟他说些什么,却见宝玉一脚踹来,躲闪不及,正中她的肋下。只听“哎哟”一声闷哼,袭人疼得险些栽倒,身子一软,便瘫倒在门口的台阶上。

        宝玉这一脚用足了力气,本想踹在门上吓唬吓唬里面的人,谁知却踹在了袭人身上。他见袭人倒在地上,顿时吓了一跳,也醒了大半,连忙上前扶起她,定睛一看,正是袭人。宝玉见自己竟伤了最疼爱的袭人,心中顿时慌了神,连声道歉道:“哎呀!我只当是门,谁知是你!好姐姐,快让我看看,伤着没有?”袭人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愿让他自责,强忍着疼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颤声道:“不妨事,不妨事的,宝二爷……”

        当夜,袭人便咳嗽不止,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宝玉见她咳得厉害,心中愈发愧疚,便差人去请了大夫。谁知大夫一来,刚为袭人把完脉,便见她“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雪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宝玉见了,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他满心的悔恨与自责,整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袭人醒来后,见宝玉守在床头,眼中满是血丝,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担忧。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宝玉连忙按住她,柔声说:“好姐姐,你且躺着,莫要乱动。”说罢,他便亲自拿起温水,用棉球蘸了,小心地帮袭人擦拭嘴角的血迹。又见她胸口的衣裳也染上了血,便要伸手去脱她的肚兜。袭人见状,脸上一红,羞得想要躲闪,宝玉却毫不在意,低声道:“好姐姐,莫要害羞,这是为了你好。”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袭人的衣带,褪下那件染血的肚兜,又用冰凉的湿毛巾敷在她胸口,最后才用掌心,轻轻为她揉搓着瘀伤。

        宝玉忙活了一整夜,又累又困,却丝毫不敢懈怠。他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袭人,思绪却飘到了那条红麝串上。他想起那日宝钗送他这串香珠,便从怀里取了出来,托在掌心,怔怔地出神。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黛玉端着一碗燕窝走了进来。她见宝玉对着一串珠子发呆,便拿手帕在他眼前晃了晃,娇嗔道:“又在发呆,瞧你这呆雁似的,魂都飞到哪里去了?”

        宝玉回过神来,见是黛玉,脸上有些不自然,连忙将红麝串收起。黛玉见他如此,心中顿生别扭,只觉得他对着宝钗的玩意儿比对着自己还上心,便冷哼一声,将燕窝重重地放在桌上,扭头便走了。

        宝玉见黛玉负气而去,心中叫苦不迭,连忙起身追了出去。黛玉走得飞快,宝玉在后面连唤了几声“林妹妹”,她只作听不见,径直往潇湘馆方向去了。宝玉一路小跑,终于在沁芳桥边追上了她,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喘着气道:“好妹妹,你听我说,那红麝串是宝姐姐前日送来的,我不过随手收着,哪里就对她上心了?”

        黛玉甩开他的手,冷笑道:“你收着便收着,与我什么相干?你只管去对宝姐姐上心便是,何必来追我?”宝玉见她眼圈又红了,知道她是真伤了心,便放软了声音,说道:“好妹妹,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何苦又说这些气话?那红麝串我这就扔了去,再不看了,可好?”说着,便作势要从怀里掏出那串珠子来。

        黛玉见他这般,心中气已消了大半,却仍板着脸道:“谁要你扔了?你扔了,回头宝姐姐问起来,倒像是我撺掇的,我可担不起这个罪名。”宝玉听她语气松动,便知道有转机,连忙凑上前去,笑嘻嘻地说道:“那我不扔,只把它压在箱子底下,再不见天日,可使得?”黛玉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板起脸来,嗔道:“谁管你使不使得!”

        宝玉见她笑了,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便拉着她的手,柔声道:“好妹妹,你方才送来的燕窝我还没喝呢,你陪我回去,咱们一起喝了,可好?”黛玉被他拉着手,脸上微微一红,低声道:“谁要陪你喝?你自己回去喝便是了。”话虽如此说,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宝玉往回走了。

        两人回到怡红院,宝玉亲自将燕窝端了出来,又命丫鬟取了两只小碗,分了一半给黛玉。黛玉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宝玉便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黛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放下碗嗔道:“你老看着我做什么?”宝玉笑道:“我看你比那燕窝还养人,多看几眼,病都好得快些。”黛玉听了,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啐道:“呸!油嘴滑舌的,也不知跟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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