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舟被青砚的话刺痛了内心最敏感的地方。他身为状元,却沦为君王的禁脔,这本就是他最大的心病。如今被自己的书童点破,更是让他又羞又怒。他猛地推开青砚,翻身躺在床上,用背对着他,声音冰冷地训斥道。然而,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这番训斥,与其说是在警告青砚,不如说是在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与无力。
“是,奴才知错了。奴才只是一心为主子着想,绝无他意。主子您安心歇息,明日去翰林院的一应事物,奴才都已为您备妥了。”
青砚被推开也不恼,立刻跪下请罪,态度恭顺得无懈可击。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话有些急切了,但他并不后悔。因为他从主子那色厉内荏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动摇。这就够了。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房,脸上露出了一个与他清秀面容极不相符深思熟虑的表情。
从那日起,青砚便真的如同一个最本分的书童,每日随王之舟到翰林院应卯。翰林院乃是清贵之所,往来的皆是饱学之士。青砚白日里为主子端茶递水、研墨铺纸,将一个贴身小厮的本分做得滴水不漏。然而,他那双看似低眉顺眼的眼睛,却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他看那些新晋的庶吉士是如何向上官请安问好,话里藏着几分恭敬,几分亲近;他听那些资深的学士们在闲聊时,是如何评价朝政,哪句话是牢骚,哪句话又是试探;他甚至会趁着为主子整理故纸堆的机会,偷偷翻看那些不甚机密的公文和奏章抄本,贪婪地吸收着这个帝国中枢的运作方式。
他的这些小动作,自然瞒不过心思细腻的王之舟。
这日傍晚,王之舟从翰林院回到府中,用过晚膳后,便独自一人进了书房。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温书,而是从书架最深处,抽出了一本他自己誊抄关于前朝治河方略的奏折汇编,随手将其放在了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
没过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青砚端着一碗参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将茶碗放在桌上,看到那本摊开的奏折汇编时,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闭目假寐的王之舟,见他似乎真的睡熟了,便壮着胆子,伸出手,将那本汇编拿了起来。
那是一双与他书童身份相符的手,指节因常年的劳作而略显粗糙,但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这双手正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颤抖,轻轻地捧着那本对它而言,象征着另一个世界的典籍。指尖抚过纸张上那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足以经世济国的力量。这双手,既能为主子捧上香茶,也能在龙榻之侧行那下贱之事,而现在,它正企图抓住一个通往权力之巅的机会。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主仆二人身上,一个假寐,一个偷师,形成了一副诡异而和谐的画面。这是一种无声共识,是王之舟在屈辱与挣扎中,为自己、也为这个与他命运相连的奴才,留出的一条后路。他知道,青砚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在床笫之间献媚的玩物,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编织一张能够保护他们二人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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