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在长沙大火中失散了。
十九师的防区被火势切成两半,霍骁带着师部直属队突围到湘江边时,身边只剩不到三十人。赵恒带着另一队往北撤了,电台在火中烧毁,通讯完全断绝。更糟的是,霍骁的伤势在潮湿的江风中急剧恶化。
他们在江边找到一间废弃的渔民草棚。棚子用毛竹搭成,顶上盖着茅草,三面透风,地面是夯实的泥地。棚里有一只破陶碗,半截蜡烛,还有一堆发霉的稻草。稻草散发着霉味,混着江水的腥气。陆抱璞将稻草铺平,让卫兵把霍骁抬进来,平放在草堆上。
雨又下了起来。秋雨冰冷,江风卷着雨丝灌进草棚,将每个人都淋得湿透。霍骁的体温却高得吓人。他的伤口化脓了,烧伤的皮肉散发出的气味,整个人陷入深度昏迷,偶尔抽搐几下。军医在突围时失散,药品全部丢失。
陆抱璞跪在他身边,摸他额头。滚烫。像摸着一块烧红的铁。他的嘴唇乾裂起皮,脸色灰白,唯独那双眼睛闭着的时候,眉间的皱褶依然深重。
「你们,去江边找乾净的水。」她对剩下的卫兵说,「再找一些能烧的柴火。快。」
卫兵们冒雨出去了。草棚里只剩她和昏迷的霍骁。她撕开他残破的军装。後背的伤口比昨晚更严重了,大面积水泡破裂,皮肉粘连,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坏死。她需要清理伤口,否则他撑不过今夜。
没有药。没有纱布。没有消毒水。
陆抱璞沉默了一会儿,然後将自己旗袍的内衬整条撕下来。那是一件贴身的雪纺衬裙,乾净柔软。她将衬裙浸在凉水里,一点一点擦拭他的伤口。每擦一下,霍骁的肌肉就痉挛一次。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却没有发出声音。
「疼就喊出来。」陆抱璞低声说。
霍骁没有喊。他在半昏迷中抓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他的嘴唇在动,喃喃地说着什麽。陆抱璞俯下身去听。是湘西土话,她听不懂。但那些音节里的东西,她感受得到。是恐惧。是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男人最原始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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